火神庙

【祭悼书】亲爱的，一路走好。
——致。我最忠诚的那位朋友。
(文\火神纪)

B仔，生于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五日，卒于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享年八岁零七个月。加上他在他娘的肚子里呆了两个月，一个生命，从一个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到最终灰飞湮灭，还没有九个年头。
我在无数的文字里提到过这个孩子，只是我从不曾认真地为他写点什么，我是在今天早上收到他往生的消息，轻叹，我有一种强烈的想落泪的冲动，只是我拼命忍住。
写字，作撰。致，我最亲爱的那个孩子。
——火神纪。题记。

1．

他的母亲是一条杂种哈巴狗，全身雪白，耳朵有两点黑，长毛。
是朋友的父亲早上下田的时候捡回家被遗弃的小狗，听说到他家的时候奄奄一息了，朋友的母亲回忆说，睡了几天，吃了一些东西，才开始活动。
他的父亲至今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不过据我推测，应该是一条棕色的短毛哈巴狗。因为他的同一胎的兄弟姐妹中有两只是棕色的，当然，我不排除他的母亲的父母也许是我推测出来的模样，只是隐性，到了他这一代才显露出来。

交配，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然后是怀孕，分娩。

2．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刚出生二十天的那天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天气灰蒙蒙的，有点阴天的味道。
我和另一个朋友两个人去，抱了B仔和阿洲回家。一公一母。
那一胎一共是六条小狗。鬼差神使地就挑了这两只。

两个月后，阿洲因为出去外边游玩，误食了那些狗贩偷狗时用来毒狗的药，死了。两年后，据说B仔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已经往生了，有的被车辗死，也有的跑丢了。
B仔也许应该算是一个硕果仅存的了。

早上我跟他母亲的主人发信息，朋友跟我说，他的母亲还安好无恙地活着呢。
有点白头狗送黑头狗的悲凉。我跟朋友说，对他母亲好一点吧，已经十字出头的老狗了，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我在心里想，把他的母亲养好了，对我的惆怅也许多少有些开脱的作用。

3．

他的模样跟他的母亲很相似，但体形比他的母亲还要娇小一些，毛发也是相对比较短一点。嘴相对也较长，年轻力壮的时候，白的毛发有点晶莹，黑的只有在左眼圈一带，也是乌油发亮的。

除了阿洲走的时候我比较伤感之外，这两条狗基本上带给我很多的快乐。
B仔是一条很聪明的狗。那时候我读初中二年级，喜欢打乒乓球。常常带着他。只要球一掉下球桌，他会拼了命地跑过去，跳起来一口叼住，然后跑回我身边来，坐在地上等着我嘉奖，我从他口中接过那个沾满口水的球的时候，顺便抚摸了一下他并不长的头，于是他就很高兴地摇头摆尾，然后满脸紧张地瞪着球看。
于是打球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带着他。

有一段时间我迷恋上篮球，他以为也跟乒乓球一样跟在我身旁跑，结果他十来公斤的身体被篮球砸得遍体鳞伤。从兴致勃勃到害怕，之后他对所有球状的东西都极为恐惧的。

4．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带他出去。去朋友家，去亲戚家。但是更多的时候是拴一条绳子，一人一狗，在家附近的路边散步。
刚吃完晚饭，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点上了，有点昏黄。

点一根烟，拉着狗在那些小路上散步，偶尔我会跟他聊天，他总会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满眼睛是不明白的忠诚。
年岁渐长，有一段时间我发现我自己很喜欢看着他。尤其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抱怨，不管我给他喂食的是不是我刚吃剩下的残羹剩菜。小的时候他看着我会是满眼的崇拜，渐渐地会更像一个完全忠心的老仆人看着自己的少主人一样的饱满而沧桑。
我喜欢这样的一双眼睛，完全没有杂质的眼睛。纵然这只是一条杂种的哈巴狗。

5．

我记得有一次，家里的门因为哪位风水先生的话要把大门改一个方位，旧的门拆掉了，新的门还没装上，于是作为长子，晚上我当仁不让地去门旁边守着。
那时候B仔大概两三岁光景，我把他的脖子上的绳子撒了，我想，让他去吧，不用陪着我在楼下受冻。
天气很冷。我想把他赶上楼去，他却始终不肯离开。

那一夜，我睡在床上，他就睡在我的床边。
我在守着大门，他在守着我。

半夜里有人从门口走过，他起身吠，于是把我惊醒。只是一个路人。
他也许是怕谁会过来伤害他的主人吧。我嫌他吵，把他赶开。他却在我睡着了之后悄悄地爬回我的床边。
再不曾吠。

天亮的时候本来他喜欢跑到天台上去活动筋骨的，那天在我起身之前他居然就那样子安安静静地呆着。一动不动。
等到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才跑上楼去。轻叹一声，我亲爱的朋友。

6．

我到外地求学的一年半时间里，每个星期六中午总会回家，他就坐在门边等着。我进门的时候，他会跑在我的前面上楼去。
像一个开路将军一样的威武而庄严。母亲看到他上楼了知道我应该已经到了，于是母亲才开火炒菜。吃饭的中途我会扔给他一些我啃完的骨头，他就像捡了宝贝一样高兴。

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去韶关姑姑家，在那里住了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一大早到家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往一样自己拿出钥匙来开门，我像所有来访的客人一样按门铃。
他在楼上听到了，一边吠着一边跑下来探个究竟。可是吠声才到楼下就停下来了，我想，他是认得我身上的气味的。我在门外面听到他的尾巴使劲摆动打到门的声响。

还有一次，我去深圳谋事，在那边大概也呆了大半年吧，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地认出我来。
母亲告诉我，他就在门里边拼了命地摇尾巴，好像我在门口就可以看到他殷勤的模样。

7．

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书上说，养一个宠物应该不只是养宠物的那种心态。因为不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宠物，终归是一个生命。
生命总是有始有终的。而人的寿命相对那些作为宠物的动物来说是很长的，所以一般来说，如果决定养一个宠物的话，那么至少应该做好一种心理准备，那就是你的宠物总有一天会先你而去，而在先你而去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照顾他，怜惜他呢。

看到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养了他好几年了。那时候从不曾想过他会离我而去。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是可以明白那篇文章的作者的那种心情的，生命，在很多的时候都是很脆弱而且很快消逝的。

8．

母亲是一个很节俭的人。所以在母亲看来，是舍不得把好东西留起来自己吃的，总是先给我们吃完了自己再吃。
何况给他。所以他总是吃一些我们全家人吃剩的饭菜。然而母亲也是很疼惜这条B仔的，上菜市场买散的时候总会给他带回一些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吃的东西，比如猪肺，猪肝，鹅屁股，烧鹅头之类的东西，回来拌着剩饭剩菜煮一下喂给他吃。
我偶尔会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扔一些好一点的肉给他，所以他跟我最亲。

他似乎知道他是我带回家来的，所以总会跟在我身旁，只要我在他眼前出现的时候。每个星期我总会给他洗两次澡，用我洗头发的洗发水给他洗。
洗得香喷喷的，他就跑来跑去，似乎那样子会比较暖和的样子。
后来我出来工作了，洗澡喂食的工作基本上就由母亲包办了。

近来我很少回家里去，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少，已经老迈不堪了。见到我总会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然后就在我的脚边躺在，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我在无数的文字里说到过这个，桌上的热茶，脚边的老狗，手中的笔和笔下的纸，这一切带给我最安详的意景。我理想的生活里永远离不开一只躺在脚边的老狗，似乎只有老狗，而且只有懒洋洋的老狗，安份的老狗，躺在脚边，我才能感觉生活无忧而平静。
然而，老狗逝去，我却安在。

9．

母亲给我讲过一些关于他和母亲出门的一些事。
有一次去菜市场买菜，他跟在母亲身边屁颠屁颠地去了。然后是因为有人开摩托车碰了母亲一下，母亲下车，跟开摩托车者理论。
母亲说，那时候，他就挡在母亲和开摩托车者的中间，不停地吠，母亲说，看起来像是一个忠诚保护她的卫兵一样的勇敢。

在我们家里，他似乎已经不仅仅只是一条忠心而且尽职的老狗，而更像是我们一家的一个成员，虽说他吃的没有我们好。
我所有的要好的朋友都会认得他，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我和我的所有的朋友们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10．

我现在睡觉还是比较喜欢关房门，因为我相对喜欢一种孤单的感觉，虽说只是隔着一道墙，可是这道墙却带给我一种与世无争的清静。
偶尔会因为喝的茶太多而起身出来上厕所，我发现他总是躺在我的房门口，我起来的时候，他会给我让一条道，然后不管天气多冷或者他有多困，他总在跟着我送我到厕所那边去，等我方便之后回房，他又接着在我的房门口躺下，接着守候。

我发现我很感动。如此忠心耿耿的家伙。只是后来，渐渐地我就习以为常了，不再为此而感动什么。
他却风雨不改。总守在我的房门口。

我没有回家睡觉的时候，如果我的房门没有关，他会跑到我的床边睡。如果房门让母亲顺手关上的话，他还是依旧守在我的房门口，躺下，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他不会知道他彻夜不归的主人去了哪里，也不会知道他彻夜不归的主人在做什么；但是他一定会知道他的主人没有在房间里。但是他守着，坚守着他该守着的地方。
他也许会想，也许主人一会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会抚摸一下我的头和身上的毛发，在他来说，那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只是，今天夜里，今天夜里之后，再没有他给我守着我空空的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