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庙

《阿飞正传》：饱满的支线和迷离的主线
(文：火神纪)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鸟，只是臆想着飞翔的人们太疲惫了；所以上帝才造出来以解慰人们祈盼之苦。殊不知，望梅止渴的只是心理上的舒缓；在生理上，一切依旧。
我们没有办法长出一双翅膀。所以天使永远高高在上，而我们只是凡人。——火神纪。题记。

在理性上，我也许也一样无法相信题记里所写的荒谬童话。可是王家卫的电影似乎正在瓦解我们最后的那一点点理性，他有本事让我们彻底地相信他的镜头以及他的镜头里讲叙的最荒谬最不可信的所有一切。
也许，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理性，而是我们宁愿相信，在某些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很感性地被一些看似荒谬的东西左右我们的情感并因此而感动或者忧伤。
在重新看这部电影之前，对于这部电影的回忆似乎只有张国荣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自恋式地摆扭着身体和那两段经典的童话。

2006年8月9号凌晨十二点三十五分；记住这一分钟。因为我在写王家卫，于是这一分钟就属于我的文字和王家卫的电影。因为这一分钟我会记得王家卫和他的电影，而因为王家卫和他的电影我会记得这一分钟。
这一点是事实，没有人会后悔，也没有办法后悔。因为这已经成为过去，追不回来。
这是电影开始时王家卫给我的安慰，买DVD的钱以及看电影的时间和写电影的精力，这一切已经在这分钟之前发生，在下一分钟里成为过去。永远地流逝成记忆。
我突然有一个幻象，一个有关王家卫的幻象。他把眼睛藏在墨镜背后数着我的钱消磨我的时间以及数落我的文字，而我居然心甘情愿。谁让他是王家卫呢。

暗间。迷离。除了闪烁的屏幕其它的一无所有。烟雾是哀伤，茶是内敛。安寂，只是因为我们沉溺，或者想捕捉点什么。而当我们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们开始期盼一些非常虚无的事情。
久而久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忆地说，这就是人生了。
太虚妄的一切让我们开始想象。有一种鸟儿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飞啊飞，飞得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就是它死了的时候。
暗间。迷离。我听到一种低沉的悲鸣。不是因为没有脚的鸟只能飘迫和游离的宿命，不是因为落地时无奈的伤逝；而仅仅只是因为悲悯。我想起当刘德华喝止住张国荣刚刚要说出口的童话时，张国荣的表情。
那是一种慌张，一种极其慌张的忙乱；而后是一种绝望的疲惫。落地之前，没有脚的鸟所期盼的依附，原来也只能被残酷地打破。

我常常感觉，可以坐在暗间里看闪烁的屏幕，那是一种很曼妙的感觉。无需思索，无需怀疑；我们只需彻底地把自己交给屏幕。屏幕里走动的人影，以及屏幕后面戴着墨镜人挥动的手臂，他们将告诉我们所要知道的一切。
只能是在深夜，非常深的深夜。所有人都已经睡去，只有我们还醒着。安静得没有任何一点声响。
因为静得发慌，我们可以听得见所有那些最细致的声音。
因为闲得发腻，我们的眼睛非常空闲，可以看到所有那些平时最难看到的影像。
然后我们可以打开屏幕，再来看王家卫。无疑，王家卫的电影永远只能属于最漆黑的暗间里最亮的那一丁点闪烁。

毛孔；以及手臂上汗毛。女人轻幽的叹息和男人忧愁得有些茫然的脸庞。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总固执地以为，旭仔和苏丽珍两个人在房间里对于未来的谈话那个段落镜头，很有一种病态的美感。也许是因为这段戏来得过于压抑，却用一种很淡然的方式来表叙，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朋友说；王家卫，他给我的印象是黑白与模糊不清。
或许，光就镜头来说，王家卫的镜头始终弥漫着一种浓靡的色调。深色调带出的一种相间的反差；浓得低沉，淡然飘逸。看起来总有种落寞的伤感和悲戚的凄凉。
然而这只是镜头而已。如果就镜头语言来说，王家卫的电影也许永远没有办法用一句这么简单的话来概括。
很多时候我们感觉更多的是一种难解的晦涩。

像这部电影。
如果这么说，《旺角卡门》是王家卫最主流的一部电影，那么《阿飞正传》应该就是每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王家卫风格的电影了。
毕竟《旺角卡门》是王家卫执导的第一部电影，多少还带着一点讨好市场的味道。如果仔细考研，这部电影里总种过分雕凿的感觉。可是就算如此，《旺角卡门》也带给我们足够的惊喜了。在KUSO泛滥得让我们的审美彻底疲惫的时候，横空出世的《旺角卡门》带着一种英雄悲剧的伤感彻底地击溃了我们的悲悯和惯性的欢腾。我们无力逃脱和挣扎。就算这依旧只是一部主流电影。
这部《阿飞正传》开始摆脱了对市场的讨好而开始偏向于王家卫的个人风格了。

《旺角卡门》还可以看到的那种清晰的脉络和平平无奇的叙述，在《阿飞正传》里已经再找不着了。我们习惯了的那种安逸地观望欲望被彻底地打碎了。
电影是从旭仔和苏丽珍相识的故事开始。而其实这部电影跨度应该是从旭仔童年被弃及被收养开始的。
主线故事是旭仔寻找生母的过程。可是王家卫的电影总是因为加入了很多的支线故事显得繁杂而精美。支线故事里包括了旭仔和苏丽珍以及咪咪两个女人的情感纠葛，而这两个女人也再和另外两个男人的情感纠葛也在支线之中。
所有的支线故事也都很饱满，以至于很多时候看王家卫的电影总有种迷惑，因为我们弄不清楚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很多人都说这部《阿飞正传》空有几个人物，而没有情节，看起来颇不像那么回事。
只是因为这部电影被赋予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看起来总有些眼花缭乱了。其实这部电影的剧情很饱满，饱满得让人摸不到边。

张国荣担演的旭仔这个角色看起来似乎总是游离在世俗之外。可是这个角色依旧充满了灰色的悲凉。
就算生活无忧，就算享尽风流。
没有人能猜得透他在想什么，包括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张学友的那个角色也依旧不得而知。无人理解，这是很可怕的寂寞；就算他看起来似乎永远高高在上。
他迷恋的那个无脚之鸟的童话似乎更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在刘德华演的角色眼里，这仅仅只是旭仔用来哄骗女孩子的一套极其无趣的话罢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他自己的传奇。
一辈子飞啊飞，只是飘泊。没办法落地，因为永远寻不到家的所在。无根的飘离着的感觉也许并不是那么舒服。唯一一次落地时候是在他死去的时候，也许并不是因为寻找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而仅仅只是因为再没有飞翔的气力，还有对前路的未知，以及在结束时最后的祈盼。
很多人喜欢在这里引进一些跟政治有关的东西，比如香港回归之后的迷离感。在我看来这仅仅只是王家卫自己一个人的童话。一个戴着墨镜的导演在迷离地诉说着的一个自恋式的童话，于是我们也就不懂装懂地开始不停地叹息。
说破了最多也就是那种对于都市的疲惫和没落的哀伤，没有其它了。

王家卫很习惯地在他的主线上不停地发展支线，于是所有的支线故事都饱满得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了。也许他已经不再担忧我们是不是看得懂他想说的是什么。因为他也已经习惯了我们的不懂装懂。
在张国荣和张曼玉之后，发展了张曼玉和刘德华的暧昧。一个无处可去的女子和一个巡夜的警察，路边，稀稀落落的雨。于是一边巡夜一边听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絮叨。这的确很暧昧。
而张学友和刘嘉玲也很暧昧。朋友的女人，以及自己深藏不吐的爱慕。
当暧昧开始不停地泛滥的时候，一切被适可而止地扼住了。这一点很高明，很多东西不需要结果，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暧昧的过程。也许，过程永远要比结果来得更迷人。这是王家卫的尺度，也是他的电影之所以总让人有种唯美感觉的原因之一。
暧昧，永远幽黯而妖娆的暧昧。我记得以前的朋友说过，暧昧是所有感觉中最让人Enjoy的感觉。当这种感觉充斥在一部电影里的任何角落的时候，也许可以这么说，王家卫的电影是最让人Enjoy的电影。
王家卫是我见过的最擅长运用暧昧的导演之一。这归功于他对镜头语言超强的驾驭能力。很少人能在一部电影里加入过多的枝节而不让人感觉罗嗦和繁琐。

永远都是这样的感觉。狭小的空间，凌乱和有序被打破。带着一点漫长雨季后最的潮湿的味道。那是一种接近于糜烂的味道开始充斥在我们的所有嗅觉里。
阴暗，还有淡漠的忧伤。过于压抑之后的疲惫。以及末路的挣扎。
也许，这就是这部电影给予我的所有感觉了。

2006-8-10；丙戌年七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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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电影资料扩展链接。
■片名：《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 》) 
■导演：王家卫
■主演：张国荣/刘嘉玲/张曼玉/刘德华/张学友
■类型：剧情
■片长：UK:94 min
■地区：香港
■对白：粤语/英语/菲律宾语/汉语普通话/塔加路语
■发行：Golden Network Limited
■首映：1991年2月23日/德国